“传统手工技艺”是一种先于现代工业技术并与之迥然有别的技术形态,一旦导入生产也是一种可在现代文明情境中与现代工业生产并举共存的产业形态。
在漫长的文明创造过程中,我们的前人创造了辉煌的传统手工技艺,并形成一系列规范化、定型化、经典化的技艺和形态样式。其中综合了前人在感性和理性方面的大量文化信息,表征着整个民族的文明文化历史和各民族人民在不同造物领域所达到的历史高度。它兼有文化遗产和技艺风范的价值,而且还可能蕴含大量的活性因素。
由于时代的变迁,一些传统手工技艺原先适应社会、文化和生活需要的针对性,包括功能、形态、旨趣等等,已经一定程度地甚或完全地远离了今天的现实,失去了像往日那样应对现实的能力,以至于在以低成本、高效率、大利润为目标的集约化、批量化、自动化生产所构成的现代市场经济环境中,不再具有相应的竞争力。因此,需要对它们加以保护。
这种保护有三种意义:1、以现存的直观形式保存对历史文化形态的记忆,在社会记忆机制中发挥标本的价值;2、以活在的综合形态标示手工创造方式所达到的历史高度,为当代手工生产提供有参照、借鉴和启示意义的工作风范;3、作为国家行为的这种保护可以显示一种极具权威性和影响力的公共姿态,激发国民的文化自信和文化自觉,形成珍视传统智慧和历史经验的良好社会风尚。
从一般意义上说,传统手工技艺保护的对象应该是那些在历史产生过重要或广泛影响,对民族文化形态的建构和民族文化身份认同关系密切,经历传承延续过程且已规范化、定型化、经典化的技艺和形态样式;保护的层次应该立体化,应该包含从匠人到技艺、从组织到制度、从法式到作风等各个方面,贯穿从原料到成品的整个工艺流程的每一环节;保护的原则应该强调技艺体系和核心技艺的保持,努力维护其完整性、纯粹性和精湛性,尽可能减少现代工业技术的“渗透”。
但是,即便这种意义的保护,也不应该将一种技艺的内容和形式绝对化,使之在“静止”或“封闭”的状态中蜕化成惺惺作态、假模假式的“表演形式”。在生产实践中产生和发展的手工技艺,其灵魂依存于实际的操作,依存于有明确价值目标追求的行工运力过程。一种传统手工技艺即便被特别地加以保护,也不意味着它可以完全脱离现实生活。一种传统手工技艺的保护性传承,不能没有明确的价值目标追求,不能没有围绕这种价值目标而展开的实际的行工运力过程。因为,在此过程中,工匠操作感的真切性直接关系到一种手工技艺的“本体”及其“显发”。操作过程中,主体方面的任何变化,哪怕极其细微的情绪变化,都可能使一种传统手工技艺出现变化或“变形”。这是手工生产方式与工业生产方式的本质区别,也是技艺保护势必涉及的、密切关系到技艺传承质量的最重要的“非物质性”环节。因此,传统手工技艺的保护需要现实的环境,而不能只是给它搭建一个“表演台”。
鉴于此,所谓“生产性方式保护”,便是一种切合手工技艺存在形态和传承特点的保护方式。在我看来,这意味着受保护的传统手工技艺同样要参与创造当代社会财富的生产实践;要在特别提供的保护条件下,通过实际的生产过程来“显发”其“本体”存在的活态形式以及这种活态形式的实在价值和现实效益。也就是说,只有在真实的劳动实践中,在实际的生产过程中才能真正地保护和延续一种传统手工技艺。然而,如何既保持传统手工技艺的“流动性”却又不至于“流失”其技术本体和人文蕴涵,造成其技术形态的彻底变形?这是“生产性方式保护”需要认真研究和深入探讨的根本问题。
为此我们有必要高度强调这一点,即:在特定条件下产生和发展的中国传统手工技艺是千差万别的,各种技艺形态都存在着维系其自身价值、发挥其特定功效的差异性。当代历史情境中的“生产性方式保护”,势必根据传统手工技艺各自的情况而加以分别的对待和把握。从历史上看,中国传统手工技艺呈现两条清晰的发展脉络:以实用价值为本的民间工艺和以观赏价值为本的宫廷及文人工艺。作为在不同社会环境和条件下发展起来、代表不同社会阶层利益要求的两种手工技艺形态,它们有着不同的生产方式、组织结构、功用目的和美学特征。一般说来,民间手工技艺主要适应自然经济条件下的家庭手工业,生产目的主要是为了满足生产者自身的需要。生产与消费的统一,使民间手工技艺的价值取向总是倾向于把审美的考虑融入以实用功能为核心的技术结构之中,以至具有朴拙、便宜、简率、直捷等技术品格。相对而言,宫廷及文人手工技艺则依存于官营或私营手工业的专业生产环境,最大程度地切合着皇家贵族或文人士夫的需要和趣味,以至于更加偏重观赏把玩价值的技术实现,凸显出精密、考究、雅正、纤巧等的技术品格。依存于官营手工作坊生产环境的传统手工技艺,其技术特点和技术优势往往关系着材料无偿占有、工匠无偿劳役、制作不计成本、产品不参与市场交换等一系列的特殊条件。在这种封闭的经济结构中产生和发展的手工技艺或所谓“特种工艺”,皆极尽精巧繁复,水准极度高超。
在中国传统织造领域,云锦便是依赖官营手工作坊和相应条件保障,以至高度切合皇家贵族价值诉求的一种宫廷手工技艺,也是手工技艺在无工本限制和市场竞争压力条件下得以充分发挥的经典范例。作为宫廷手工技艺,它具有最大程度的代表性,显示了最高程度的纯粹性和精湛性。因此,当代云锦的“生产性方式保护”应该切合其历史的形成规律和技术品格来展开。这意味着它不能在完全开放的经济结构中加以施展和发挥,也不可能对它提出以低成本、高效率为目标的集约化、批量化、自动化生产参与现代市场竞争的要求,以之在自由、无度的市场交换中追逐单纯的经济利益。否则它将瓦解自己的技术本体,损害自己的技术品格,最终消解作为典型宫廷手工技艺的经典性。
我认为,云锦的“生产性方式保护”,最根本的策略就是最大程度地回归“宫廷作坊”,或者最大程度地为其提供或造就一种类似于“宫廷作坊”的经济结构和生产条件,并制订切合其高贵价值和尊贵身份的价值追求目标。
今天,对于云锦这样的优秀宫廷手工技艺,对于其他一些同属宫廷工艺范畴的传统手工技艺,我们需要有呵护经典的责任感和保护意识,而不能以取材低廉、行工快捷、产量浩大以致形似而神殇的“生产性方式”来巧夺豪取。基于云锦的“生产性方式保护”正在探索性地展开,我们寄希望于云锦保护的相关责任单位和责任人,尽量杜绝生产那些徒有云锦状貌皮相而已失云锦技艺实质的低端实用产品,以充分地维护云锦作为经典宫廷手工技艺的完整性、纯粹性和精湛性,使之在“生产性方式”中得到切实的保护而非实质的“流失”或“变形”。
让云锦继续拥有它的卓越品格和高贵气质,这是我们以“生产性方式” 保护这项技艺的基本责任。
(此文为作者2007年11月9日在中国艺术研究院·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中心和江苏省文化厅等共同主办的“非物质文化遗产织锦技艺保护论坛”(南京)上的大会发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