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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 大众日报     作者: 大众日报记者 卞文超     发布日期:2007-02-25 15:47:23    点击:

让传统也时尚起来——潘鲁生访谈


  近日,某著名高校教授呼吁:春节再不申请联合国非物质文化遗产,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南京、上海等地的市民,也以群众签名、给外国总统发春节祝福的方式,展开“春节保卫战”。我们的民族传统文化,真的已经岌岌可危到必须陈列在联合国的博物馆里了吗?春节前夕记者专访了民俗专家潘鲁生

剪纸·金猪送福

  简洁的中式服装,配一副玳瑁眼镜。44岁的潘鲁生,保持着一种传统的儒雅风度,初见的印象,瘦削如老照片上的剪影。
  但他一开口,听者很难不被吸引——他的谈吐之间,有一种生动的气势,充满激情。“文化的生态保护”、“新农村建设”、“文化的选择”等充满时代感的词语,频繁地闪现在对话中。
  “艺术家不是关起门来的想象家。”二十多年来,他坚持深入农村的乡野调查,在最朴素最传统的生活中,寻找美的惊喜。这不仅是他的爱好,也成了他一生的事业。
  在他的倡导下,中国出现了一个中国民艺的新学科。

  年味越来越淡了

  记者:很多人抱怨年味儿越来越淡了,尤其是在城市里,像吃年糕、祭祖这些习俗,都慢慢地消失了。
  潘鲁生:对,好多人有这样的看法。这主要是与过去的习俗比较而言,好像只有以前的过法才是过年。其实他们没有看到,我们现在过年,已经有了新的生活方式、新的习俗。特别是近二十年来,春节的表现形式有很大变化,使人们更容易去回忆、去怀旧。其实,这是农耕文明和现代文明相比所产生的强烈反差。近几年,过一个传统意义上的春节的呼声又渐高,这本身也是一个好现象,说明春节仍扎根在人们心里。
  记者:这种新的生活方式、新的习俗具体是指什么?
  潘鲁生:比如春节旅游、电视文化、网络文明等,这都是新年的过法。
  我听别人讲给我一件事,觉得挺有意思。说有一个人,觉得年年春节在家看“联欢晚会”,要不就是互相吃饭、拜年。过年那几天,天天如此,而且年年也如此。这一年,他心生厌倦,早早就报名参加了旅行团,出外去旅游了。一星期之后,他回来,也觉得没劲,说“过年不像个过年的样子”,这时他明白,原来“年”还就得这么闹哄哄地过。
  这个例子我觉得挺能说明问题,就是老百姓心中对“春节”的理解已经固定了。每个人形成这么一种“理解”也是经过一个潜移默化的过程。这就是传统,这就是民族心理。
  这种过程是需要培养的,传统民俗是成百上千年积淀起来的。新的民俗才形成几年?它还需要一个过程。
  记者:那是不是说,在现代化的新生活方式的冲击下,中国的传统民俗正在消亡?
  潘鲁生:现在我们的生活方式受西方的影响很大。不过人们追求富裕,这是一个常理,原生态的东西不断被打破,就需重新建立一种新的传统,新的艺术。
  然而,如何建立这种新的生活方式是值得我们现代人深思的。我们现在正坚定不移地走向工业现代化,但同时所付出的代价将是,属于我们自己的传统人文个性逐渐消失。
  这个过程中消失的不仅仅是物件,而是一种传统,一种民族符号。

  民间美术是一种生活方式

  走进潘鲁生的“民艺博物馆”,大到纺车,小到盘扣,近万件“符号”在这里被保存着。他笑着说:“过去别人都笑我,说你成天捡那些破烂干什么?现在,这些都成了宝贝。”
  记者:这些都是您在民间采风的时候收集的吗?
  潘鲁生:是的。有的在民间已经失传了,只能在这里找到。
  记者:您怎么会想到走到农村,搜集传统的、在当时看来是老土的民间手工艺品?
  潘鲁生:做事情关键是兴趣,心理有愉悦。我当时是想感受一下民间艺术,结果我的收获远远超出了这些。比方说民间美术,它不仅仅只是一种美术,其实是一种生活方式,是老百姓在衣、食、住、行、用各个领域中施展的能力和才华。
  有的时候,在生活中老百姓会告诉你:“出门看看天,进门看看脸。”这就是一个对于自然的认识、对于人的认识、对于社会认识的过程。另外一点,就是对“物”的认识。看一个人,他首先看“德”;看一个物件要看它的“质”;看一件事情,首先要看一看“行”,老百姓对生活的感觉特别深刻。所以,他们的绘画也好,雕刻也好,手工艺也好,所有这些艺术创作非常天真,爱憎分明。我认为,这是一个现代艺术家一生都要去追求的。
  对于民间艺术,刚开始是喜欢,后来由于这些喜欢使我渐渐产生了感情,再后来就是一种责任了。民艺研究可能是我一生的事业,这辈子不可能割舍了。
  记者:您所说的责任,具体是指什么?
  潘鲁生:我结交的农民朋友和民间艺人非常多,我们单位的传达室经常来电话说有民间艺人来找我。他们都是朴素的农民,跟他们交朋友多年了,自然也有了感情。
  有一年,我们做一个课题——中国传统的纸扎艺术研究,我回到家乡鲁西南地区作调研,那段时间跟艺人结下了深厚的感情。后来又把他们请到济南参加了一次大型展览,老艺人制作了大量精美的戏曲纸扎艺术品,展览也获得了成功。
  第二年我再去看望这些艺人的时候,有两位已经去世了。当时我心情非常伤感,老艺人走了,但好多东西还没有来得及记录,还没来得及给他做一个完整的艺术档案。有时一个艺人的离去,带走的是一个艺术品类。这是最大的悲哀。
  这促使我们在调研中,抓紧时间给民间艺人建立艺术档案,把他们的技艺情况记录下来。让后人能认识他们,记住他们。我想这也是他们生命的价值。

  一个新的思路

  记者:那是不是说留住民艺、留住传统生活方式,就是把它们记载在档案中,陈列在博物馆里?
  潘鲁生:如果什么东西都靠进入博物馆来保护,这是保护的失败。
  我认为民间艺术要回民间。就是说要把传统生活方式重新创造后再回到现代生活。
  前几年,有一阵“唐装热”,产生了一些定做、生产中式服装的商家,我看有一些运转得很好。市场是一个很大的动力。我们民艺研究中心,正在策划开一间“绣吧”,专门教女红。对于工作压力越来越大的白领女性,刺绣其实是一种很好的休闲方式,因为它能让人心静。自己绣一幅小画,挂在家里,也很时尚。
  记者:这个想法很有意思。山东某年画之乡开发旅游业,有一个很受欢迎的旅游项目———游客在老艺人的指导下,自己动手做年画,然后带回家。
  潘鲁生:是的,我们保护一个村落,保护一个作坊,如何转换成一种现代的形式非常重要,有了这种形式,可能这种文化生态自然就存活下来了。
  这里面有一个功能的转换。比如,在农村原来用来装水的木桶,可能就要被淘汰掉了。但是,这个东西如果摆在城市某个人家的客厅里,养鱼,反而别有一番生趣。
  记者:民族的、传统的一样可以很时尚,并且是最值得标榜的。
  潘鲁生:对,没有一个民族拿别人的文化当自己的旗帜。传统符号比较典型的民间艺术,应该利用现代的高科技手段和现代艺术理念,开发成现代艺术。目的是让传统的民间艺术纳入现代生活,让民族的传统的文化符号,永远传承下去。
  记者:具体到春节来说,它对现代生活有什么意义?
  潘鲁生:一首《常回家看看》在几年前的春节晚会上红透全国。为什么这样一首歌会红得一塌糊涂呢?
  过春节其实就是突出一个“家”的概念。《常回家看看》就道出了这个心声,这首歌与现代人的心理产生了强烈的共鸣,因此广受欢迎。
  春节可以说是中国人从内心深处崇尚的精神文化。每到春节,到处是一团和气。“一团和气”这个词很生动。中国文化的本质特征就是“和”。
  春节总是充满凝聚力、亲和力,看重的是家庭的团聚、亲情的融合。而现代社会,尤其是城市中人,生活在冰冷的水泥建筑丛中,缺乏沟通和交流,人与人间的关系疏远了,过年的时候,拜年,走亲戚,人们见面后互致问候,互致祝福,无形中消除了人们之间的一些小的隔阂。年文化就会融入现代社会,更富亲和力,更让人感觉到温暖。因此,我不反对恢复传统。
  春节具有浓郁的中华传统色彩,游艺、祭祀、饮食等习俗相互依存,历史文化与传统精神的积淀非常丰厚。前几年拍电视文化片《大过年》的时候,我和民间艺人一起过年。看到马路上好多舞狮子、跑竹马、踩高跷的,印象特别深刻,如果再把民间舞蹈、民间戏曲都结合起来在春节表演展示,或许远远超过西方的狂欢节。




(编辑:王志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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